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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虚构

 

载入中…



主 编:

李敬泽

副主编:

宁小龄

编 委:

(以姓氏笔画为序)
王 扶 邓 刚 宁小龄
玛拉沁夫 肖复兴 杜卫东
李敬泽 柯 岩 贾平凹
徐怀中 崔道怡 蒋子龙
韩作荣 程树榛
发表于原载于《人民文学》2010年03期[长篇] 栏目 目前阅读 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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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张冲六章



□ 杨争光

  少年张冲六章

  ■杨争光

  开 头

  我想说说少年张冲。我一直想说说他的事情。我怕我说不好。每一次想说点什么的时候我都怕我说不好。但我还是想说说他。

  他们说我喜欢胡拉被子乱扯毡。我说也许吧也许,被子是人盖的,毡就在人的屁股底下,为什么不能拉一下扯一下?

  他们说你提起刀往肉上砍嘛,你开门见山。我说一块肉砍一刀是不行的,得砍许多刀,先砍哪一刀呢?我说不是所有的门一开就能见着山,也许山恰好在窗户的那一边,何况开门也不一定非要见山。见水不行么?见一棵树不行么?见人呢?见鬼呢?

  事实上,张冲家在村子里,开门开窗户都见不了山。

  我先不开门。我先说门里边的。

  门里边就是张冲他爸他妈——

  第一章 他爸他妈

  “他不是我日下的”

  张冲他爸张红旗是从清早起来以后开始走步的。他面无表情一声不吭,从屋子到院子从院子到屋子出来进去进去出来就这么来回走,像得了走步症一样,不吃不喝。走过了早饭时间,走过了午饭时间,依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还在走。

  张冲他妈文兰一直跟着他。张红旗走了多长时间,她就跟了多长时间。

  她到底还是跟不动了。

  这不奇怪。这就像疯子发疯的时候比常人更有力气一样。何况,文兰并不比张红旗更有力气。就算文兰很有力气,就算文兰和张红旗一样也忘掉了饥渴,她要跟着一门心思走步的张红旗走步,到底还是跟不动的。

  她站住了。

  她鼓着力气喊了一声:“我腿困了!”

  张红旗没听见一样,还在走。

  走步和散步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张红旗这样的走步,脚上带着风,一步不停,快而不乱,一样的节奏,一样的脚力。如果只在原地,不来回走,就该叫踩踏。

  腾,腾,腾,腾……头上满是渗出来的汗珠子。

  文兰又喊了一声:“头上那么多汗难道你不难受?”

  腾,腾,腾,腾……

  “你不难受我看着难受!”

  腾,腾,腾,腾……

  “难道你不放电影去了?”

  腾,腾,腾,腾……张红旗绕着那块捶布石头转圈子踩踏着。院子正中有一块四方四正的青色捶布石头,断成了两截,呈V字形折在四个砖头摞成的腿子之间。

  文兰不跟他了。她觉得跟着他绕着捶布石头腾腾腾腾转圈子太可笑。还有,凭她的经验,张红旗的走步要到尾声了。

  她没有想错。张红旗只绕了三圈,然后就走到了院子的东墙跟前,停住了,长吸了一口气,然后就大叫了三声:!!!短促而有力。然后,又用他的头朝墙上连撞了三下:咣!咣!咣!同样短促而有力。

  文兰这才知道,她只想对了一半。张红旗的走步确实停止了,但张红旗停止走步以后的和紧接着的咣咣咣却是她没想到的。更想不到张红旗的三声是后边那三声咣的前奏。

  她立刻直了眼,同时张大的嘴里像蹦豌豆一样喷出一串声音:

  “哟哟哟哟……”

  只听声音不看表情身形,会以为她在叫床。文兰叫床叫到高潮的时候,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但眼睛是挤闭着的,身子在张红旗的身子底下,头朝一边偏拉着,拉皮筋一样,边叫边拉:哟哟哟哟……

  张红旗用一只手扶着墙,伸出另一只手,朝文兰搓了一下手指头,制止了文兰的惊叫。文兰收住了声,嘴还是张着的,眼睛也睁着,看着张红旗。她想过去扶他,看张红旗没有让她过去的意思,就没动。事后想来,张红旗是对的,要扶一个使劲撞过墙的人,墙比人要稳要牢靠得多。

  “晕了?”

  张红旗没点头也没摇头。

  “疼不?”

  张红旗让墙扶着他,一动不动。他在等待。文兰不再问了,和张红旗一起等着,等张红旗的晕和疼从他的头里边慢慢往下沉淀,消散。

  就这么,张冲他爸张红旗和张冲他妈文兰,一个让墙扶着,一个在院子中间站着,等着,很安静。太阳像路过的,一边往西走一边看着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有心没心地有点狐疑有点遗憾地走远了。

  这就到了傍晚。

  张红旗的晕疼终于过去了。不再晕疼的张红旗把自己从墙上推开,大踏着步进了屋,蹬掉脚上的鞋,跳上炕抡开被子,把他的身子和头一起捂了进去。

  文兰化了一茶缸蜂蜜水,端着,坐在炕沿上,隔一会儿摇一下被子里的张红旗:

  “起来嘛,起来喝几口蜂蜜水,你一天没吃没喝了,我手都端困了嗯啊。”

  文兰不只是让他起来喝蜂蜜水。双庙村死了人,明天一大早入土,张红旗今晚要去给人家放电影。

  “起来,快起来,应人事不误人事,天快黑了,误了人家的事咱就不诚信了嘛嗯啊。”

  文兰没说吃饭,因为请电影的不但出钱也管饭。

  “嗯啊嗯啊快嘛,蜂蜜水凉了对胃不好嘛嗯啊。”

  张红旗是突然从被子里坐起来的,不但吓了文兰一跳,也撞着了文兰端着的蜂蜜水茶缸。茶缸像受惊的麻雀一样从文兰手里飞了出去。

  “哟哟哟哟!”文兰趔着身子跳了一下。

  咣当。茶缸撞在了墙上,滚到了屋门边的地上了。

  “你听着!”张红旗终于出声了。

  文兰把眼睛从茶缸转到了张红旗的脸上,手捂着胸口,想让蹦跳的心平稳一些。没法平稳,因为她看见张红旗不但脸色很吓人,还用手指头指着她的鼻尖:

  “他不是我毬日下的!”

  这就是张红旗出声以后说给文兰的话。

  然后,张红旗像敲鼓一样点着手指头一字一顿地又说了一遍:

  “他!不!是!我!毬!日!下!的!”

  文兰立刻蒙了,眼睛不聚焦了。她恍恍惚惚看见张红旗掀掉被子,跳下炕,分别找到他的两只鞋,把脚塞进去,出屋去了,好像在发动他的三轮摩托车。

  文兰很快就从恍惚中醒过神来:“为啥?”

  她冲到屋门外,看见大门已经打开,张红旗骑在三摩上,正点火摇手把。

  “为啥不是??”文兰满脸涨红,向张红旗发出愤怒的质问。

  又加了一句:“你得给我说清楚为啥不是!”

  张红旗没有理会,也不屑理会。他和他的三轮摩托带着那台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从大门里呼啸而去。

  文兰追出大门,大声叫着张红旗的名字:“张红旗你也给我听着,他是你毬日下的!”

  她不知道张红旗听见没有,总之,直到看不见了,张红旗也没回一下头。

  这时候的文兰已不只是愤怒了,因为张红旗的话以及说话的态度不仅歪曲事实,也使她受到了羞辱。两种情绪交杂在一起,都很强烈并相互作用着,可以简称为羞愤。

  储蓄及储蓄的威力

  张红旗从走步叫喊撞墙到指着文兰的鼻子说“他不是我毬日下的”,并非装疯作怪,而是情绪储蓄的一次爆发。他有储蓄的习惯。他的储蓄是多种多样的。他多样的储蓄得益于童年的经历。

  那时候,谁能往自己的胃里多装进一些吃物,哪怕是一碗稀汤,哪怕是半截胡萝卜,或者几片菜叶子,谁的腿脚就能比别的人多坚持一会儿,即使要昏倒,也是最后一个。

  就是上世纪全中国人民饿肚子的那几年,史称“三年困难时期”,也叫“三年自然灾害”。那时候的张红旗虽然只有几岁,但记忆是清晰的,是过来人。

  不是所有的过来人都能从特殊的经历中得到特别的启示,把往胃里多装吃物和储蓄连在一起,并养成储蓄的习惯。张红旗他爸张贵民就没有。他也往自己的胃里储蓄过吃物,并因此获益,但他的获益只是即时性的,没有对将来产生影响。产生影响的是他的儿子张红旗。

  既然储蓄可以使人获益,为什么不能养成储蓄的习惯呢?

  张红旗养成了,并发扬光大了:储蓄食物,储蓄钱财,储蓄情绪,储蓄精力。他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样知识,认为男人的精力和精有关,性与命有关:精力精力,有精才有力;性命性命,没了性也就没了命,活着也是白活。就因为得了这样的知识,“精”也在他的储蓄之列。他经常把养精蓄锐改说成蓄精养锐。

  事实上,张红旗的每一种储蓄都在他人生历程的节坎上显现过威力。

  以钱财来说,没有钱财的储蓄,他就不可能盖房娶媳妇,不可能在改革开放以后成为村上第一个买奶牛的人,不可能拥有一台十六毫米电影放映机,使他成为方圆十几个村庄人人皆知的“放电影的张红旗”,不可能在更晚一些的后来在他家旁边另盖一间屋,让它成为村里的小卖部。

  甚至,比他小八岁的文兰也不会嫁给他的。

  张红旗三十岁才结婚。这么晚结婚,在他和他的家人,都是不太光彩的。怪谁呢?都怪他自己!这是他爸张贵民的说法。“他名声大嘛。他驴日的从小就有名声了嘛。”每一次提亲失败,他爸都会这么说。也有村人点头。可见,村人是认同他爸的说法的。

  他自己呢?他会摸着后脑勺给村人和他爸笑。他说就是就是,咱小时候没把形象工程做好。他爸说你看你脸皮多厚你还笑。他说那我也不能哭啊,要是能哭来一个媳妇,我就从早到晚天天哭。又说,我不是在重做形象嘛。

  张红旗的少年时代是在举世瞩目的“文化大革命”中度过的。有人说“文化大革命”是青少年的狂欢。也上学,但主要是狂欢。直到中学毕业,张红旗都是村里的娃娃头,经常领着村里的孩子剜草拾雁粪,和外村的孩子们开火。远距离开火的武器是弹弓砖块石块瓦片,近距离用镰刀和小铁铲,扭在一起了就用腿脚和拳头。一次近距离开火的时候,张红旗把他剜草的老笨镰撇了过去,镰刀砍进了一个孩子的脚后跟,小孩儿因此成了跛脚。另一次近距离开火时,他情急之下使用了远距离开火的武器,撇过去一块石头,让一个小孩成了终身只能用一只眼睛看世界的人。就凭着这一镰一石,张红旗有了名声。

  名声也是一种储蓄,可称之为声誉储蓄。当然,那时候的张红旗还没有后来的储蓄意识,但没有意识的储蓄不会因为没意识而失去它的作用。张红旗从二十岁开始提亲,历经十年,每一次引来的都是对方的一串惊呼:啊啊是南仁村的张红旗啊,啊……然后是摇头,一边摇头一边支吾,然后就没有了后续。直到三十岁的时候,他才遇上了文兰。

  文兰她爷死了,请张红旗放电影。张红旗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带去的是一部老电影,叫《柳堡的故事》。放完电影吃饭,是文兰招呼的。文兰穿着白孝衫,头上顶着一方孝巾,前边坠着几个小棉球,用张红旗后来的话说,就是可好看可好看,但眼睛哭肿了。她把饭菜放上桌子,转身要走的时候,张红旗突然冒了一句:

  “别哭啊你。”

  文兰站住了,扭头看着他。他就不失时机地又说了好几句。

  他说:“你爷都活过八十岁了,是喜丧啊。”

  他说:“喜丧当然也要哭,但不能你这么个哭,把好好的一对猫眼眼哭成了肿眼泡儿。”

  他说:“当然,好看的眼睛哭肿了也还是好看的,我只是说你哭的时候要想着你爷是喜丧。”

  他又用刚放过的电影比例子,说:“你看电影上那个姑娘,心上人要去打仗了,人家还踩着风车唱歌呢。这就叫乐观向上。”

  “你可真有意思。”

  文兰离开的时候说了这么一句。

  就因为文兰的这一句话,张红旗上心了。

  这时的他也有了上心的资本,奶牛呀,放映机呀,三轮摩托呀,都是。

  然后,上了心的张红旗就展开了全方位的努力,到底把水萝卜一样的文兰娶到了他家的炕上。

  然后就是新婚之夜。

  据对门的二嫂菊艳说,第二天大清早,她看见新娘文兰头发蓬乱衣服不整,是扶着墙从新房里一步一步挪出来的。她哟哟哟哟惊叫着跑过去问文兰:咋了,你咋了?白天还好好的,一晚上就咋了吗?她上下打量着文兰,这才发现文兰不光是衣服和头发不对劲,腿脚也不对劲,软得像面条一样,扶着墙不敢松手,一松手就会溜下去。

  “咋整的,红旗咋整的吗?”二嫂胡乱扭着头想看见红旗,没看见,就又看文兰了。

  “咋整的?”二嫂一脸的关切。

  文兰的回答像微风一样轻:“他说他有三十年的储蓄,我以为是钱……”

  文兰给了二嫂一个笑。

  二嫂愣了一会儿,突然明白了。她啊哈哈哈啊哈哈哈笑着叫着拍屁股打腿,一直笑跳到了街上,还在拍着打着叫着笑着,足足笑了半个时辰,把她自己和整条村街都笑圆了:

  “啊哈哈哈你个张红旗……啊哈哈哈好你个张红旗……”

  菊艳二嫂的这一番说辞很快在村上传播开来。这是一种享受,因为说者和听者都在说听时加带了自己的经验和想象。有人想让这种享受升级,就拉着二嫂找红旗和文兰对质。二嫂就会把她的说辞重说一遍,说完后还会加一句:“文兰你敢说我是胡编的啊哈哈哈。”

  文兰好像在极力否认:“咦,二嫂!咦,二嫂!”

  脸红到脖子和耳朵了,伸手要捏拿二嫂。二嫂一下一下往后闪着:“你敢说你头发不乱啊哈哈哈……你敢说你没扶墙啊哈哈哈……”

  张红旗不承认也不否认,摸着后脑勺在笑:“呵,呵呵,呵呵。”

  文兰可以否认二嫂说辞的真实性,却不能否认张红旗储蓄的威力。她不再扶墙了。她很快就感受到了只有女人才能感受到的那种难以言说的快乐。她很会享受:哦,啊,噢噢,哟哟哟哟……

  她叫床的声音比唱戏还要复杂,比唱戏更具表现力,分不清是花音还是哭音,让满身汗水的张红旗心里忽儿忽儿的,像贪吃的孩子,越吃越香越想吃,抱着碗不愿松手。

  “我就爱听你这声!”

  “哦哦……”

  “你可真是个水萝卜!”

  “噢……”

  “我真想咬你,我要咬了啊——”

  “哟哟哟哟……”

  文兰像拉皮筋一样扭脖子了。

  结果是女儿梅梅的出生。

  然后,张红旗他爸张贵民就搬出去和大儿子住了。

  有人问张红旗:“知道老两口为啥要搬走么?”

  张红旗说:“知道。”

  “为啥?”

  “不告诉你。”

  又问:“知道你妈是咋说的?”

  “咋说的?”

  “你妈说她生了几个娃连个声气也没有,你和文兰每天晚上驴踢仗一样又踢腾又喊叫,生了一个,还是个女的!”

  张红旗说:“就是就是,我爸说我妈想让文兰生男娃。”

  有些话张红旗是在心里说的:“说驴踢仗一样也没错。说踢腾和喊叫与成果的大小和理想的程度不成比例也是事实。我蓄精养锐嘛。我继续嘛。老人听不惯儿媳妇的叫声是可以理解的,人和人不一样,一个时代和另一个时代的人更不一样。”

  张红旗这一次的蓄精养锐和他近十年娶不到媳妇的蓄精养锐有某种相似性,但性质完全不同。娶不到媳妇你不想养也得养着。有媳妇了生了一个女儿立即被上了环,上环虽不影响房事,但会影响房事的成果,而张红旗是要成果的。为了将来的成果,就需要蓄精养锐,能不浪费就尽量不浪费。这就是不同。也是被迫的,无奈的,但被迫和无奈的同时又有他自己的主观故意。

  不就五年嘛,五年只是十年的一半,我憋着。

  文兰是配合的,在享受和成果之间,文兰和张红旗一样,更看重成果。

  那就憋着吧,尽量憋着。

  这很难。尤其是晚上,尤其是红旗的手不由自主地捂在文兰的奶子上揉捏的时候。他只揉捏不出声,也不让文兰出声。他说你一出声我就会憋不住的。文兰就不出声,让他揉捏。这么享受么?也享受。好么?也好。但更是一种折磨。文兰实在忍不住了,就会说红旗我想我想了,要不你把手拿走,你背过身去睡。红旗很不情愿地把手抽回去,背过身,睁着两只眼,给自己也给文兰说:“难道我不想么?难道我和好有仇么?不想手就不过去了。放着一掐就出水的水萝卜想吃又不能吃,硬这么憋着,我和好有仇么我?”

  这时候,文兰就会拉过红旗的手让红旗继续揉捏,并安慰红旗:“是水萝卜也不是水萝卜,放不坏的,五年很快就到了。”

  也有憋不住的时候。这种情形大多发生在文兰情不自禁出了声而红旗也不提醒她别出声的时候。嗯,哦哦,文兰的声会大起来,音会拖长,然后,红旗就会像鹞子翻身一样,像鹰扑兔子一样。

  “噢,红旗,噢。你可别怨我啊别后悔啊噢噢……”

  这就是文兰,美好的晕眩着的文兰依然有着一定的清醒。

  红旗不怨文兰。红旗会骂几句计划生育政策:日他妈谁规定的五年,凭啥是五年!

  但整体上是好的,是以保证储蓄为前提的。

  取环的期限终于到了。张红旗和文兰一天也没有耽搁,立即到乡上的卫生所取掉了那一枚让他们备受折磨痛恨交加的小金属环。张红旗像新婚之夜一样,和文兰踢腾了整整一个晚上。不一样的是,第二天早上起来,腿发软的不再是文兰,而是张红旗自己。

  当年就有了成果,就是张冲,长牛牛的。

  咋就“不是我的毬日下的”呢?

  从羞愤到“红旗啊红旗”

  羞愤的文兰感到渴得厉害。她折回到屋门口,拾起那只茶缸喝了一口,没喝到,蜂蜜水全洒在地上了。她好像有些不甘心,仰起脖子,张着嘴,举着那只茶缸,竟然控下来几滴。她坐在炕沿上,嘬一下嘴,又嘬一下嘴,好像在品咂那几滴蜂蜜水的滋味。她完全可以给自己重新化一茶缸蜂蜜水的,她没化,因为渴和渴是不一样的。因情绪引起的渴用喝水是解不了渴的,喝多少水也没用,有用的也许正是这么仰脖子张嘴控那么几滴,然后一下一下嘬着,直到不再感到口渴,激烈的情绪也就舒缓下来了。

  但文兰的不再激烈,并不完全是因了她长时间的嘬嘴。她在舒缓的同时,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她是知道张红旗的,也知道张红旗对张冲的情绪储蓄不是一天两天了,总有一天要爆发的。“我给他攒着呢!”张红旗时不时就会这么说。他这么说的时候就是想到了张冲。

  不是所有的储蓄都能使人获益,尤其是情绪,尤其是不好的情绪,攒得越多时间越长,爆发力就越大,越有破坏性。

  “别攒啊,有点你就发散出来,气不是钱,攒多了会伤人的。”她说。

  张红旗只能是张红旗,他攒着,攒了几年,终于爆发了。他先是腾腾腾腾走步,然后咣咣咣撞墙,然后就下了决心,就“他不是我的毬日下的”!

  也就是:他和我没关系!

  也就是:我没他这个儿子!

  他伤了自己,也伤了文兰,也要伤到张冲。

  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

  文兰不再感到口渴了,连肚子饿也感觉不到了。她没吃饭。她要想办法让张红旗把他的话收回去,更不能让他的话变成事实。张红旗正在双庙村给死人放电影让活人看热闹。张红旗不知道她心里有多急有多乱。她在炕沿上坐一会儿,灯没开,屋里太黑,就去院子里坐。月亮很亮,照得人像鬼影子,那就回屋,开灯。灯光有些刺眼,那就再去院子。文兰就这么空着肚子来来回回,等张红旗回来。

  张红旗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炕上了,已经想好了一些说辞。比如,她可以从炕说起。炕虽然换过几次了,土泥面换成了水泥面,冬天烧柴火换成了电炉子,但位置没变。张冲就是张红旗和她在炕上制造出来的。为了确保命中率,他们受过五年的煎熬。然后,他的Y就穿透了她的X,在她的身体里坐实了,长成人形了,蹬着肚子要出来了。然后就出来了,一天天长大。先学会叫妈,很快又学会了叫爸。她能想起张冲叫第一声爸的时候张红旗的样子,也想起了那天晚上张红旗给她说的话。还有院子里的那块捶布石头,张冲学走路就是从那块四方四正的捶布石头上开始的。他们用一条布带提扶着他,让他在石头上挪步,等等等等,是你张红旗一口就能说没了的么?

  她听见他在停放三摩,在收拾放映机,然后进屋了。两只鞋先后从脚上脱落,啪唧啪唧,掉到了地上。屁股在炕沿上扭了一下,两条腿带着两只脚进被窝了,要脱衣服了。

  她拦住了他。

  她说:“你先别脱,我有事要说。”

  正解着纽扣的手指头停住了。他扭头看着她,好像有些诧异。

  他说啥事把你弄得这么严肃?

  “张冲的事。”

  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走步走了多长时间我就跟了多长时间,你放电影放了多长时间我就等了多长时间,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他说那你吃去,要知道你没吃,我从双庙村给你带些吃的。

  “你别这么怪怪的声气,我不吃,我要说张冲的事。”

  他说我没说的了,他不是我毬日下的一句话说到底了。又要解纽扣了。

  文兰捏住了他的手:“不行!”

  他说你不能让我穿着衣服睡吧?

  “说完了再脱。”

  他说我一连放了两个电影,刚把心情调整好,又让你给搞坏了。

  “我顾不得你心情的好坏了,我的心情比你还坏。你要知道你那句话对我对张冲也包括你自己有多严重!我都不敢往下想了……”

  他打断了她。他说就因为严重我才这么说的,不严重我就不下这个决心了。他说我走步我撞墙就是为了下这个决心……

  文兰突然扭身抱住了他。她说红旗你不能这么绝情啊,不能这么说,更不能这么做啊!

  两股泪水跟着声从文兰的眼眶里滑了出来。她把她的头埋在张红旗的怀里,哭了,哭得很伤心。

  “唔唔唔……”

  张红旗不动也不吭声,任她抱着他哭。

  后来,文兰的哭声小了,再后来就不哭了。她松开了张红旗,坐直了身子,用袖子擦了脸上的泪水。

  她说:“你不说你就听我说。”

  她说:“你爱听不爱听反正我要说。”

  她就开始说了。

  她说红旗啊红旗,那一段时间你每天晚上都像猪拱菜园子一样。你说你一定要弄出一个儿子来,给你们张家死了的活着的先人们有个交代,也让你自己活得踏实。你总说我是水萝卜,其实我更像面团,由你揉由你捏由你随便,怎么我都心随意愿。你给我讲X和Y,你说你问过医生了,要弄出一个儿子就得是X和Y。我问你怎么弄才能让X和Y碰在一起?你说你不知道医生也不知道。看着你一脸恓惶的样子,我就说会的会的你随便由你。你怎么弄的你忘了?你说你弄就在炕上弄,你忘了炕不会忘的。

  她说红旗啊红旗,张冲满月那天你抱着他上街,半条街的人都围过来了,张冲不哭不闹谁逗给谁笑。菊艳二嫂把张冲从你怀里抱到她的怀里说,爱死人了爱死人了,张红旗你可真能弄!你喜滋滋地张着嘴给二嫂傻笑你忘了?你忘了我没忘。

  她说红旗啊红旗,张冲一天天长大,小手胖乎乎的,小胳膊像莲藕节节一样人见人爱,谁都想抱过去咬一口。这个一口那个一口,次数多了张冲都习惯了,见人要抱他就会喜眉笑脸地把小手小胳膊伸过去。二嫂咋说的?二嫂咬一口还嫌不够,二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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