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马的老三
■韩少功
找个四类分子来
老三出任村头,怎么看怎么不像,起码不那么知识化,比方既不会用电脑也不懂OK的意思。他黑头黑脑、毛头毛脑,一只裤脚长而另一只裤脚短,还经常在路边呆呆地犯晕,比如盯着一只蚂蚁、一根瓜藤、一个机修师傅拆散的拖拉机零件,一盯就是大半天,直到旁人一再大叫,他才“哦”一声,像从梦中醒过来。
“老三,你的手机响了。”
“天要下雨么?”
他又经常这样答非所问。
虽说也外出打过工,但他没学回太多文明,只学回了几句牛屎样的普通话。有一次在城里进小饭店,他开口就找女店主要“妇女”,见对方先是愕然,接着啐一声“下流”,便满脸的困惑不解:“我吃饭的时候就是喜欢妇女啊。我又不是不给钱。你这个人真是!”
其实他要的不是妇女而是“腐乳”,即村里人说的毛乳或霉豆腐,只因口齿不清,才让女店主万分紧张,差一点跳起来抄刀抗暴。
当上村头以后,老三的一张大嘴还是常出乱子。特别是在乡上开会,任乡长说要建设“小康社会”,他没听头也没听尾就插上一嘴:“小糠社会有什么好?我看还是不如大米社会,更不如猪肉社会。社会主义搞了这么多年,怎么还要吃糠呢?”任乡长提到“唯心主义”,他不知道什么意思,居然兴冲冲发表感言:“对对对,任乡长说得就是好。做人就是要凭良心,一个脔心要在胸口里端端正正地放好,严严实实地守住,不能被狗吃了。我这个人几十年来没有别的本事,就是喜欢唯心主义。”
乡长觉得村干部的文化素质太成问题,只好再一次耐心宣讲,让大家知道“一忠二孝”这类口白都得改改了,更重要的是:“小康”不是“小糠”,“唯心”其实是黑心和闹心。会后,他还把满头大汗的老三留下来,找了几本理论学习资料,比较通俗易懂的那种,让他带回家去好好读一读。又忍不住把改革形势和干部职责说了一通,把信息与流言的区别说了一通,恨不能把对方那个猪头割下来,狠狠灌上一些科学与文化,再装回他肩膀上去。“你读不读诗?”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还随口问一句。
老三听后抹了一下嘴巴,啧啧感叹:“看不出,你年纪比我轻了一轮,原来还是个四类分子。”
“你说什么?”
“我是说你好学问,装一肚子文章,了不得,了不得。”
“学问就学问,怎么扯上四类分子?”
“徐矮子就是四类分子啊,最会写对联,办书函,看风水,讲古书,没有什么字不认识的。”老三再一次兴冲冲。
乡长事后才知道,对方是指村里一个老地主,以前的阶级敌人,划入“四类分子”的那种,但那人中过秀才教过私塾,开口之乎者也,让你不得不服。
“你怎么不夸我是陈水扁呢?怎么不夸我是恐怖主义呢?”乡长没好气地大吼一声,摔门走了。
老三挠挠脑袋,明白自己再一次祸从口出。他不大明白的是,“四类分子”大多是以前的有钱人,读过书的人,难道读书有什么不好?这不是眼下最时兴的事吗?徐矮子早已死了,他那顶帽子莫非还是不怎么干净……要是在村里,他一看到报纸上难懂的语句,看到牌匾或碑刻上的繁体字,头昏眼花之际,总是习惯性地大喊一声:“找个四类分子来!”
意思是找个有文化的老先生来。
看来新时代的很多东西,确实需要他认真学习了。光知道蛇如何偷蛋,鸟如何偷蜜,木匠如何凿榫,铁匠如何打链,是远远不够了。光是看看电视农业频道里的新技术,也远远不够了。生活真是山外有山和天外有天啊。
这以后,他在村里是条龙,到乡上是一条虫,严防自己的嘴,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尽量不说话,以一种万能的笑脸广结善缘,算是礼多人不怪。如果有可能,他能不见官就不见官,一听到乡上通知开会就装耳聋,或是冲着手机连声喂喂喂,似乎手机没电了,或者信号不好。一见乡干部上门来,他就从后门溜出去,紧急上山砍柴或下河放钓,躲避各种危险情况。实在躲不过,被人家堵在路上了,他就往太阳穴贴两块黑膏药,再在鼻梁上拔出一道红红的痧痕,到时候响亮地咳上两声,咳出吐清水的样子,然后拢起袖子坐在墙角,双目无神,唉声叹气,气若游丝,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
任乡长觉得他的病态十分可疑:“老三,你怎么开会就病?要不要我给你挂急诊、请医生?恐怕是思想病吧?”
“鼻炎……”老三笑一笑。
“争扶贫款的时候,你的鼻炎到哪里去了?找我要茶园的时候,你的鼻炎到哪里去了?那时候你惊天动地,张牙舞爪打得鬼死,大嘴巴吞得下一头牛。现在要你们做点贡献,你不是鼻炎就是牙痛,不是血压高就是牛皮癣,连电话都不接。”
“对不起,手机坏了……”老三又笑一笑。
“想搞独立吧?台湾的民进党挂绿旗?”
“我哪敢挂绿旗呢?嘿嘿,乡长你有的是导弹,今天丢三个,明天甩五个,不早把我炸一个粉身碎骨?”
“你晓得就好。”
财政所长在一旁接过话头:“你说说吧,这一次,你们村能集资多少?”他是指乡政府开发旅游的集资任务摊派。
老三望望自己身后。
“你不要望后面,就是说你呢。”
老三又看看左右两边。
“你不要看旁边,就是说你们村,你们小湾村。”
老三指指自己的鼻子。
“对,说你们村。听明白了吧?要开发旅游就得修路,要修路就得集资。这个道理同你们说过一百遍了。这是为了大家好。其实我们并不想收这个钱,但应该收。”
“你们不想收?”
“你说什么?”对方不明白。
“你刚才说,你们不想收钱,是应该收钱?”
“对啊,应该收钱。”
“这就怪了,昨天说你们要收钱,今天又推给了什么应该。应该在哪里?怎么我没有看见他?”
台下发出一片哧哧的笑声。
财政所长差一点气歪了嘴:“你长着什么耳朵?你不明白‘应该’的意思?‘应该’不是一个人。‘应该收钱’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解说清楚。
老三仍然满脸的无辜和认真:“既然不是人,那他来收什么钱?收肚子、收肠子、收骨头啊?大家的几个血汗钱,凭什么要给这个家伙?”
台下的笑声更为浩大了。乡长敲敲桌子,“何大万同志,这是开干部会。你有意见就提,不要装疯卖傻。你未必连‘应该’这个词的意思都不明白?”
老三继续谦虚:“乡长,你是大学生。但我是个农夫子啊,读的几句书都还给老师了。不过的但是……”他一激动就情不自禁地多用虚词和滥用虚词,大概是想加强自己的文化,“我还是一心多学习,争取提高觉悟。我刚才不正在请教所长吗?我问谁收钱,他说是‘应该’。这话你们都听到了吧?所以的因此,我非常想同这位应同志会个面,谈一谈,交个朋友。这有什么错呢?既然的即使,如果的可能,乡领导都说不想收钱,那么凭什么这家伙比乡领导还大?常言说得好: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他姓应的有什么话不能当面说?这位所长又说,‘应该’不是一个人。那就更怪了,他不是个人,未必是只狗?是堵墙?是个变形金刚?是个激光化学原子弹……”
会场上已经笑得东倒西歪,笑出了仿鸡、仿鸭、仿蛤蟆的音响,笑出了电击、虫咬、冠心病发作之下的动作。但老三还是文绉绉地申诉下去,时而京腔时而土语,时而虚词时而科技,只是口齿呼噜呼噜的一锅粥,不大容易听清楚。
这已经是第二次集资动员无果而终。前两次是另外几个村官叫苦,这一次是黑老三搅局,而且搅得很恶劣,让财政所长大为冒火。“你还说老三没文化,我看他一肚子坏水,是个最大的刺头,非拔了不可!”他事后对任乡长抱怨。
乡长也觉得老三说傻就傻,说刁就刁,不是一只善鸟,也早有换马之意。他亲自下村了解情况,但访过来问过去,发现可以取而代之的人选并不很多。原因是年轻人大多进城打工,高学历者有的当砖厂老板,有的跑钢材生意,赚了个盆满钵满,有的连老婆孩子都接进了城,哪还愿意回到村里领这个一百八——穷困村的干部补贴就这么一耳勺。有个叫国华的复员军人倒是主动请缨,而且能写会算,见多识广,玩得了电脑上网,说得出CPI和PPI,不过此人刚偷过乡政府一台小面包车的牌照,转眼就笑嘻嘻地伸手要官,真不知道世上还有羞耻二字!
这样,乡长只好把换马之事暂时压了下来。
几代鸡由几代人赔
想当官的国华,外号国少爷,个头很高大,眉眼还漂亮,自认为一直壮志未酬,对农事怎么也看不入眼。他遇到热天就说太阳烤死人,不能做事;遇到寒天就说冷风吹坏人,也不能做事。早晨露水太重,当然做不得事;傍晚蚊子太多,肯定更做不得事。反正算下来有八个不能做、九个不可做、十个做不得,家里的扁担和锄头几乎与他无缘,用他爹的话来说:“这个小杂种懒得屙蛆。”
老爹怕他真的屙蛆,曾把他送去部队锻炼,没想到他有一次诈称奶奶死了,骗了连长三千块钱,去广州找朋友玩了几天,挨了部队一个处分。复员后在省城混了些时日,有一次又诈称自己遇上车祸,骗了妹妹两千块钱,其实是打了麻将和洗了桑拿。到最后,他打电话回家,说总算遇到贵人搭救:他朋友是银行的科长,招他押送运钞车,还配了一支枪——他为此得送科长太太一条金项链,不还这个礼是不行的。老爹不知这有关银行的大事该怎么办,请同村的黑老三接电话。
老三在电话里问:“真给你配了枪?”
“那还有假?”
“长枪还是短枪?”
“短枪。”
“木枪还是竹枪?”
对方这就不说话了,后来也再不说金项链了。
国少爷回到村里,对老三这个堂叔很不满意,烟都不给对方敬一根:“你就是把我看瘪了。这不,害得我保安队长也当不成。”
老三笑了笑:“我倒是想把你看圆,但你得先把你娘的耳环还了,再把她的锅盖补上一个。”
“哼,等我以后当了百万富翁,你莫找我借钱。”
“到那一天,我就头戴尿桶去看戏。”
少爷哼了一声,扭头走了。这以后,他除了热心打野猪和抓鱼,还是不大务正业,三天两头就偷鸡,偷羊,偷瓜菜,偷汽车牌照——要不是老三去乡上求情作保,这一次案发差点让他蹲完派出所还要蹲县局。但国少爷属猪,命好,福气大,两个心软的妹妹在外面打工,总是给哥哥的卡上划一点钱,于是少爷不但有钱打麻将,还有钱玩电脑和养小狗——他牵着一条奇怪的白色长毛犬在村里游走时,经常夸耀:“我这条狗只吃白糖拌鸡蛋,其他都不吃。”见旁人不怎么关切,又说:“它根本不吃饭,它连肉都不吃,嗅都懒得嗅一下。”直到说得大家都奇怪了,再大张旗鼓推介:“维西都,正宗的英国维西都,没听说过吧?它爹妈那都是听音乐、喝咖啡长大的,到了冬天还要穿鞋子、穿毛衣、睡鸭绒被窝。”
村民们都听得大惊失色。
少爷对国外情况知道得多,这个东洋,那个西洋,天下大事像是他脑子里的一册书,无论什么时候翻出来,一清二楚头头是道,足以吸引一些后生。这一天,他正在家门口同两个后生闲吹,从韩国美女说到美国导弹,再说到全国股市的全面翻红,忽听维西都大吠,顺着狗眼看去,见大路上一个陌生人急停摩托。车轮下有一只小鸡仔,已经奄奄一息。
少爷精神大振,起身迎了上去:“兄弟,你今天发财啊?”
“这是你家的鸡?对不起,对不起。”对方看了他一眼,“我认赔,你开个价。”
“我怎么好开价?你自己看着办吧。”
对方赶紧掏出一张钞票给他。
“你家的票子真是大。”少爷捏了捏钞票,吹一声口哨,“知道这是什么鸡吗?知道它从哪里来吗?”他是这样算的:良种母鸡,祖籍澳洲,眼下虽小,但吃得多,长得快,下蛋足。长大以后能下多少鸡蛋呢?少说也是两百。那么两百个蛋能变多少鸡呢?少说也有一百六七。那么的那么,每只鸡仔长大以后又能下……同你说实话吧,这只鸡就是国华同志脱贫致富奔小康的希望。看在初交的情分上,打个折扣,直接损失加间接损失就是五百吧。这个价说到哪里不是菩萨价?
陌生人脸色变白,转而变黑,龇几颗板牙大叫:“你抢钱啊?把我当冤大头啊?你为何不说你的鸡是下金蛋拉银屎的呢?”
看他挂一副眼镜,戴一顶遮阳帽,背两根新款钓鱼竿,大概是教师或小老板什么的,进山来钓鱼的。但此刻他已被几个山里人牢牢地钓住了,喊天不应叫地不灵。三个后生团团围住他,扯得他衣襟斜领口歪的,就差一点拿工具来敲他的车轮和后视镜。叫声引来了更多的村民,老三也夹在其中探了探头,发现形势显然对外来人不利。有些村民不是不知道国少爷刁,但眼红那些来来去去的钓鱼者衣着光鲜,吃饱了没事干,还喝什么“营养快线”,又痛恨他们把烟盒子、饭盒子、饮料瓶子丢得水库岸边到处都是,便故意跟着起哄。
眼看着外来人差一点要哭了,老三这才咳一声,表示他有话要说,“依我说,一只鸡么,赔一万块也不算多。” 他抹了把脸。
在场人都愣住了,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国少爷也眨巴着眼睛。
“不过的但是,赔一块钱也不算少。”
几乎所有人都愣上加愣。刚才明明是说一万,怎么突然就少了个万字?这一个筋斗也翻得太远了吧?国少爷尤其着急:“三叔你这是什么话?”
老三对侄儿笑了笑:“你想啊,他赔你一块钱,你拿去买彩票,中了一百万,不就等于他赔了你一百万?你未必还打算退他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你……你怎么保证我能中头彩?”少爷口舌不大利索了。
“那你怎么保证这只鸡不发瘟?”
“我……我家的鸡……从不发瘟。”
“不会被黄野狗吃?”
“告诉你,我天天扛杆铁铳守着,专打黄野狗,专打老鹰!”
“好,要是你国少爷吃得了这个亏,守住了黄野狗和老鹰,那这五百块钱就赔得合情合理,赔得没话说。这样吧,五百块。你来签个协议:他赔你五块;他儿子赔你儿子五十块;他孙子赔你孙子四百……是好多,你等我算一算。”
“慢点,慢点,我要现钱,一次性付款,与儿孙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呢?”老三瞪大眼,“你刚才算了鸡生蛋,又算了蛋生鸡,一算就好几代啊。好几代的鸡,由好几代的人来赔。这个道理没错吧?未必你不是这样算的?那你是要减一代,还是要减两代?”
外来人不懂本地土语,也没跟上老三的严密逻辑,还是一脸困惑。但旁观者们已经笑起来了,笑得前仰后翻,五官一次次重组。国少爷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嘴皮跳了两下,像要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最后一脚踢飞了小死鸡,牵着维西都走了。“老子今天一脚踩了牛屎……”他的悲号和怒吼远远传来。
外来人见他背影远去,终于恍然大悟,一把捉住老三的手:“大哥,谢谢你,太谢谢你啦!来,抽烟,你抽烟。”
老三其实不想接这支烟,甚至后悔自己今天又多管了一件闲事。像他自己说过的,斗老不斗小,斗小有仇报呢。自己已年近半百,眼看着将要离天远离地近,前面的日子不会太多。要是把村里的后生都得罪光,自己到了那一天靠哪些人抬上山?难道从棺材里钻出来自己爬上去?哎呀,想不得,想不得……他抽了自己一嘴巴,再一次不明白这张嘴为何说着说着就自行其是。
他重重叹了口气,走了。
一个人十分钟轮着咒
国少爷经常借钱的对象是戴庆生,外号庆呆子。在这个小湾村,田少山多,林产品又缺乏深加工,庆呆子开的一个锯木场就算是罕见的企业,一台大卡车也算是村里最耀眼的固定资产了。照理说,庆呆子占了这两个头彩,再加上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一家人的日子过得超殷实,连鸡鸭的叫声都气足韵长。
但庆呆子也有烦恼。他婆娘茉莉成天一个野人样,坐无坐相,站无站形,已经是做外婆的人了,还经常不做饭,不烧茶,不带外孙,更不喂鸡养猪,一出去就是头上插两朵野花,大半天不见影子。儿子收工回来发现家里空锅冷灶,一次次到处找娘,发现她不是在张家看杀猪,就是在李家看裁衣,更多的时候是去了学校电教室,一边嗑瓜子一边看国少爷教娃娃们玩电子游戏。“娘哎,你当神仙不打紧,我们要吃饭啊。”儿子们总是这样说。
“饭有什么好吃?天天都吃的东西。”茉莉很不情愿地跟着儿子回家。
茉莉看多了电视和电子游戏,走路时也经常哼哼唱唱,与树影或山影展开互动,有时是打拳的动作,有时是打枪的动作,有时更像洗澡或招魂,吓得外人十分疑惑,还得了一个绰号——“莉哈性”,就是莉疯子的意思。村里人都知道,她的疯其实是多功能。比如有人来借钱,明明只借六角,她掏出一块就一块,硬要疯疯地塞给人家。比如有人在晒谷或种菜,并没叫她帮忙,她也抄起家伙前去疯疯地干上一阵。她不怎么搓麻将,但经常喊这个,喊那个,喊得惊天动地,逼着女人们去牌桌边快活。有一次差不多都半夜了,她带着人串了好几家,最后到老三家捶门打户,硬把主家夫妇从床上揪起来,凑成一桌搓麻将,自己站在一旁观战,然后去灶房里烧茶水和炒豆子,只是一不留神钻到床上睡着了,发出呼呼的鼾声。
村里几乎没有哪家的床她没有睡过,而且一睡就是撒手叉脚,歪七倒八,睡出了对角线或横切线,霸占了辽阔的床位,害得主家无论老少和男女,到后来扛不住哈欠,只能小心翼翼地钻缝隙。更重要的,每次这样睡过以后,这位四海为家的婆娘身上常有陌生的袜子或毛背心,自己的镯子或手电筒却不知去了哪里。
庆呆子只得一次次去商店买手电筒,被店主取笑:“庆呆子,你们家把手电筒当饭吃啊?”
庆呆子苦着脸嘿嘿一下。
有时他还冲着杂货店评点时局:“新社会好是好,就是解放妇女过了头啊。”
他在婆娘面前从来不敢高声。比方说这一天,他只是多了句嘴,说菜里放多了盐,就引起莉疯子柳眉倒竖,不但夺了老公的饭碗,还不准老公的两个连襟吃下去,说既然嫌饭菜不好,你们就去上馆子,快走快走。可村里哪有什么馆子?再说这一天请来客人帮工,就是要建两间偏房。重要时刻误了工,还不是自家吃亏?
大儿子见父母吵闹不休,气得直指父亲的鼻尖:“爹哎,你如何找了这么个疯子婆?真是搞得我好没面子。你当年好歹也是初中毕业,还混了个生产队长,七不找,八不找,偏偏找来一个老虎凳。你没本事,就去倒插门。再不行,就去当和尚啊。”
二儿子去给外公打电话:“外公,外公,求你做点好事,赶快把你的疯子女搞回去。你要是少了米,我给你送点米去。你要是少了油,我给你送点油去。你莫让你的疯子女在这里横闹,吵得我们连饭都吃不成了。”
两个儿子对父母的婚姻都愤愤不已。
庆呆子送走了两个连襟,又接受了岳父在电话里的歉意,还是觉得郁闷,忍不住去找高人讨主意。一个漆匠,一个酒坊老板,一个小学教师,都是他小学同学,又都是同姓远亲,听这事都愤愤不平,决心为他讨回公道,于是结成一伙前来谈判。国少爷找庆呆子多次借钱,欠下了人情,也自告奋勇前来帮一把。哪知道他们一行人刚进地坪,就听到莉疯子开骂:“哪来这么多是非人,想到我家来开斗争会?有屁快放!”
她一手叉腰,叉出一个茶壶姿态,雌威凛凛封住大门,吓得来人全体愕然竟不知该如何谈起。
好半天,国少爷才鼓起勇气:“茉莉嫂,不是要开斗争会。你老公这么会赚钱,要放到城里,恐怕二奶、三奶、四奶都有了,你可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
“放屁,你们都想当种猪?”
“我庆叔每天都是起早贪黑,有哪点对不起你?”
“我前世被他欺了,今世要还报!”
“现在新官不理旧账,你还管什么前世呢?”
“我骂我自己的老公,碍了你哪根肠子哪块肺?他成天同狐朋狗友鬼混,不骂还能成人?我岂止骂,还要打。”
国少爷急红了脸:“你这是什么话?我们怎么都成了狐朋狗友?你不是心理变态吧?不是更年期综合症吧?开口就是语言暴力,坏了江湖风气。来来来,我们今天还非得同你PK一场不可……”
国少爷真是帮倒忙,扯出什么PK,什么更年期,什么语言暴力,时髦倒是时髦,但根本不解决问题,还让莉疯子觉得特别戳耳。她杏眼圆睁,一拍大腿,抄起大扫把扫鸡粪,扫得说客们在粪雨之下招架不住抱头鼠窜。走在最后的国少爷慢了一步,屁股上挨一扫把,蛤蟆镜也掉了。莉疯子见对方捡眼镜的狼狈样,愣了一下,捂嘴哈哈大笑起来。
邻居们面对这种大笑,没一个不摇头叹气的。大家又说起庆呆子他爹,当年给过媳妇一耳光,立刻被媳妇还了一耳光——这种忤逆之人可以上房揭瓦下地刨根,你十个国少爷捆在一起恐怕也不是她的对手。还PK?你咳屁(KP)吧!
第二天上午,在国少爷家躲过一宿的庆呆子,惦记着家里的鸡和猪,更惦记未完工的两间偏房,硬着头皮去看一眼,没想到一进家门就难逃严惩。按莉疯子的说法,这家伙居然带人来家里开斗争会,是不是还想开宣判会?是不是还要开追悼会?吃里扒外的货,狼心狗肺的贼,连自己婆娘的更年期也广告四方,不剥一层皮他还真不知道痒了。于是两人又揪头发又掐脸,又抡拳头又抄扁担,闹得家里桌倒椅翻鸡飞狗跳。
待国少爷叫老三前来平乱,庆呆子已气喘吁吁夺路上山了,蹿得比狗还快。莉疯子则披头散发咬牙切齿在后面一路狂追。“我崽呀我崽呀——”这似乎是她最严厉的咒语。
“哪个敢拦我,我的砖头不认人!”她用手里半块砖指着老三,似乎看出了对方的来意。
老三吓得退了两步:“我拦你做什么?我是来帮你的。”
“不要你帮,一边去!”
“你一个人打得下来?”
“你看吧,老娘要砸碎他的狗头!”
“你要砸,就好好地砸,莫砸个半死不活,害得大家来抬担架,送医院,端汤送水,跟着你们吃亏啊。”
莉疯子无心开玩笑,脚一跺,冲着山上大喊一声:“你有种的站住——”
“我看你根本没下决心。”老三搂起一个大石块给她,“来,给你换个大的,一下就砸到位,砸他一个满园开花万紫千红!”
莉疯子正在豪气冲天的状态,不能不表现决心,不能不升级自己的恶毒,也就不得不丢了砖头,接过沉沉的大石块。但她毕竟是个妇人,搂着大石块,立刻弯了腰,追赶速度明显放慢,跌跌撞撞好一阵以后,眼看着离前面的小黑影越来越远。
老三在她身后大叫:“快追呀,你没吃饭吧?你裹了小脚啊?怎么放他跑了呢?快点快点,我抄小路到前面堵住他……”
其实是抄小路上山挖笋子去了。这一天,老三在山上挖了几棵笋,查看了几处杉林的生长情况,与雇来的挖土机师傅算了算土方,又在好几家喝了茶。当然一路上也接了不少电话。先是庆呆子要求报警,老三的回答是:“亏你胯裆里还有四两肉!哪有老公挨打要报警的?你不丢人,我都会丢人了!小湾村的男人以后出去还讲得起话?”接着是莉疯子强烈要求离婚,老三的回答是:“离什么婚?两根老黄瓜藤还想移栽?我看移也移不活,你打死他算了……没打死么?那好,我明天再来帮你打。”最后还有当事人各方亲戚前来威胁或声讨,诉苦或央求,乱成一团。娘家派与婆家派势同水火,都护着自己的人。不过这也好办,老三见人讲话,见鬼打卦,不是摸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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