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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一人一碗心头血


亲眼目睹轶司臻离开后,山越便再无什么心思注意自己的处境了。他并不怪轶司臻从他眼皮子底下离开,也不怪他对自己的“见死不救”,反而是庆幸。

就好像他早已知道,他们之间会是这样的结局。那无法从头说起、条理分明的感情和经历,令他现在已经不知道他和轶司臻之间,算什么了。

后来时常回想,总觉得那天在祭台下看到的轶司臻,不过是自己昏了头的一场梦,但无论出于何种目的,能最后再见一面,知道他平安,能在那么多愤怒的百姓眼底下保护住他,便足够了。

因为已经,再不会有机会了。

山越睁开眼,看到底下黑压压一片百姓。

他们秩序井然地排着队,破天荒地没有对自己破口大骂,但看向自己的眼神与表情,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憎恨厌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山越甚至觉得他们看过来的眼神中,还夹杂着,昭示着某种即将泄恨与解脱的蠢蠢欲动,“……”,山越的目光轻轻落在他们每个人手中端着的碗上。

要做什么…

山越难得有不详的预感。

这时,人群中有百姓发现他醒了。山越的担忧还没有落定,便得到了证实,只见那人又惊又喜,又怨又恨地伸出手一指,对着他身后的地方就喊道:“张道长,妖怪醒了!”

碎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所有人所有脸都和山越对上了目光,如风过境,片甲不留。痛恨被欣喜转瞬即逝地代替,随即,便七嘴八舌地嚷嚷起来:“张道长,妖怪醒了,醒了!!”

“快点取他的心头血为我们治病吧!”

“张道长!!张道长!!”

身后的祭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随后,便有三两个人走到了山越身边。

他用余光勉强瞥了一下,只看到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鞋子,是一双黑色道靴,听着底下百姓们声嘶力竭的呼喊,不用多想也知道是谁了。

“……”山越阖上眼睛,继续颓萎在原地。

松露城下了一天一夜的暴雨,他便跟着淋了一天一夜。身体本来就是强弩之末,张无潺不知给他用了什么法术,他才一直能维持这一口气。淋了大雨后,简直是让半条命又对半折了一下。高烧和神魂颠倒,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哪个带来的热。

痛苦就像连绵不绝的山脉。

半死不活地扛过来,山越不想浪费这好不容易从反噬里得来的,片刻喘息时间,哪怕他风吹日晒,早已经没了什么人形。

但张无潺偏偏不让他如愿。底下的百姓见张无潺现身,稀稀拉拉地喊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山越甫闭上眼睛,便清晰地听到脚步声,朝他而来。

本就不明亮的头顶,又遮下一层昏暗。

“山越,你可还能撑住?”声音不大,说给他听却够了。

本不想理他,但事到如今…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山越睁开眼,自下而上缓缓抬头,于一片铁链声中,看向了他。

张无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捋了捋胡子。

“瞧你还算精神,那老夫也就放心了。”

“待会儿,你也能受得住吧?”

山越眯了眯眼睛,不懂他说的什么意思。张无潺却呵笑一声,转身走到台前,没再继续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

不过很快,山越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张无潺轻扫拂尘,睥睨着台下四四方方的人群,清清嗓子,开口道:“血疫乃是顽疾,虽此番治疗之法被老夫侥幸探知,但要真正免除血疫之症,以防后患,便还需要一味药材。”

窃窃私语声悄然酝酿。

张无潺捋了捋胡子,“轶宰相宅心仁厚,体恤诸位父老乡亲,不惜千辛万苦,折兵损马,也要突破重围,回城救助各位于水火之中。”

“如此英情,怎能不感天涕零!”

话音刚落,底下的百姓便被扇动起来,对着三人中站位最中央的轶烨,大声叩谢起来。

山越苦笑一声,目光不禁向那人看过去。

“哈哈哈哈谬赞谬赞!张道长谬赞了!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如此在意,这都是在下身为宰相大人应该做的哈哈哈…”

昏暗天幕下,轶烨宛若一片纸人的姿态样貌深深刺痛着山越的眼睛,话虽说得客气,但他丝毫没有让百姓们就此打住叩谢的意思,反而枯瘦的脸上满是笑容,看起来享受非常。

山越无法想象轶司臻是如何在这种疯子一般的人手底下,被养大的。对方的得意忘形和歪取事实,都令人咋舌作呕。

而底下齐刷刷恭维他、大喊“多谢轶宰相”的百姓,直叫人觉得荒唐与可怜。与此同时,山越感觉到一束特别炙热的目光盯在自己身上。

山越不甚在意地看去,却被吓得一愣。

赫佘目光不善地看着他,见被他发现,也没有半点不好意思,反而更不知廉耻地,露出那种暗示目光。

恐惧袭上心头,山越故作镇定地扭过了头。

这边,张无潺已经再次开口。

他像是深知如果不及时打断得话,那许久未见天光的轶烨,就会一直让百姓们对他跪地感激,不止不休一般,他道:“轶宰相为你们,为松露城做的事,可不止这一点,你们可千万不能忘记轶宰相的大恩大德!”

底下赶紧附和:“我们松露城绝对不会忘记轶宰相的大恩大德,绝对不会忘记宰相大人的大恩大德!”

张无潺看向轶烨。

轶烨满意地点点头,衣袖一挥,道:“好了,你们都起来吧,不必像跪拜天子一样跪拜我。”

“多谢宰相大人!!”

底下的百姓们三三两两地站了起来,山越躲闪着赫佘的目光,没有抬头来看他们。本已经无所谓的心态,再次如坐针毡起来。

“今日在这里,便是宰相大人吩咐老夫,将这血疫中最重要,也是最难寻得的一味药,分送给你们。你们饮下,便可以免去后顾之忧,安心恢复生产生活,让松露城重回昔日的盛景!”

“!”,“真的吗?!”

“是真的吗!”

人群议论纷纷,说着,便又开始感谢轶烨。

张无潺及时制止,话音一转,表情也随之严肃起来,“但是,这味药,要你们这里的每一个人,亲自来取。”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张无潺扫视他们一眼,突然挥动拂尘,动身朝旁边后退了两步。这一退,就将挡在背后,奄奄一息的山越露了出来。山越也正好抬起了头,故而目光,径直落向前方,祭台下。

他听到张无潺说这血疫还有一味药,禁不住好奇,想着万一仔细听取,日后有机会帮助轶司臻,却不料…山越在百姓们憎恶的目光中,看到张无潺对他拂尘一指,面无表情道:“就是他。”

“!!”

“就是这个妖怪的心头血。”

“一人一碗,便是这血疫,最后一味解药。”

山越以为自己听错了,底下的百姓也以为张道长说了玩笑。这时,早在一旁按捺不住手脚的赫佘陡然上前,趁着山越发愣的时候,一把揪揪住山越的后脑头发,将他仰面提了起来。

“唔!”铁链哗哗响动。

赫佘粗暴地伸手扯开山越湿透过的衣袍,强迫他把心口露了出来,在那惨白无血色的肌肤上,还陈露着一个骇人狰狞的伤疤。

血迹斑斑。

来不及反应,赫佘便伸出二指径直戳进了软烂的伤口里,“!!”,山越全身像通了电,脚趾都疼得蜷缩起来。

赫佘别过头对台下的百姓大吼:“就用这里,取了这妖精的心头血,你们就都可以活!否则,便是七窍流血,腐烂而死!”

“是死是活,你们自己选!”

说着,赫佘便公报私仇,用手指更加折磨起山越。山越强忍着,却还是抵不过心口一阵阵向内里陷落的感觉,为了止痛,他只能拼命挣脱赫佘的束缚,仰头朝绑着他的木头桩子上撞去。

赫佘目眦欲裂,使出全身力气抓着山越,一边挟持,一边吼道:“再不做决定,妖怪死了,你们也别想活!”

山越溅出些许昏泪,仄逼的视角里,那些百姓脸上,被吓出来的惊恐和犹豫,正在一点点动摇。

“……”不要。

他一咬唇,疼痛深入骨髓,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张无潺挥挥拂尘,闲庭信步地走回来挡住山越,看着百姓,说道:“你们手里的碗,便是你们,要不要活下去的唯一机会。是以一副惨状死去,还是取这妖怪的心头血…”

他扫过一张张脸,“若你们要辜负宰相大人的辛苦,那便将自己的生死抛之脑后吧。”

“老夫与宰相大人,绝不逼你们。”

“只是活下来的,会是少数一部分罢了。”

活着的机会摆在眼前,是生是死,其实是在容易不过的选择了。张无潺说完这些话,便从袖口里拿出了一把匕首,走到山越面前。

蹲下身凑近。

山越疼得冷汗直流,几乎要死过去。

他睁着一条缝,看张无潺雪白的胡须。

张无潺拿着匕首,匕首尖正对着山越的心口,距离不远不近,好似行刑前最难度过的那一分一秒。

“你…”山越嗓音破碎,一开口便是满嘴的鲜血之味。

张无潺的容颜仿佛瞬间苍老了几百岁。他一双狐狸似的眼睛,分外凌厉,像要将山越身上的血泪都冻结一般。

倾身靠近,匕首尖便抵在心口上。

山越瑟缩了一下,从未如此害怕过。

他瞪着眼睛,颤抖。

张无潺看着他,不禁轻叹声道:“山越啊,老夫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这一人一碗心头血,你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轶宰相要轶司臻的下落。”

“你若是在他们取你心头血时想通了,便告诉轶宰相,轶司臻的下落,到时候你会过得痛快一点,否则,老夫也救不了你。你自己,可要想清楚,这轶司臻,究竟值不值得你放过他。”

张无潺这句话,听起来竟如此别有深意。

不禁令人想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山越闪了下眸,呼吸不稳地看着他,虽做不到开口说话回绝,却也用眼神,毅然决然地拒绝了他的“好心”。

张无潺眸色一沉,便对山越这张“凄风苦雨”的脸再没了半分假惺惺,他难掩饰语气中的愤懑,道:“好,山越,既然如此,老夫也佩服你。”

“看来这遭,还算是便宜了你。”

“山越,因果轮回,这是你欠下的债,如今老夫,来替他们收回了!”

音画同步,匕首狠狠捅入:“噗嗤——!!”

“!”,“额——啊!!”

山越狠狠向后反冲去。

漆黑的血自匕首深处飞溅出来,却少之又少。

张无潺没有躲,血在他脸上喷了不少。

山越翻了白眼,仰头面天枕在木头桩上,身体控制不住的凌乱抽搐,稀稀拉拉的血,强弩之末一般,蔓延在周围。

张无潺看了一眼他血的分量与颜色,心知山越“所剩无几”。然后,他把匕首插在山越心口,站了起来。

对着惊恐的百姓道:“想活命的…”

突然,人群中一个百姓尖叫着,顷刻间融化成了一团血水。众人愣神几秒,便如浪潮一般“哗”得,不可置信地四散看来,“啊——!!!!”

“…这是、这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

“死了,又死了!啊啊啊瘟疫还在!!”

一语点醒梦中人。

所有人都吓得面无血色。

张无潺对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并未吃惊。

不等慌张怕死的百姓们安静下来,他便接着话音,再次说了下去,“此情此景,想来你们都心中有数。”

“想活命的,便拿起手中的碗,到祭台来。”

“捅一刀,取一碗心头血。”

说罢,张无潺转身,轶烨勾唇微笑,二人未再看台下的众人,转身离去。

赫佘不甘心地朝底下的百姓嚷嚷:“连活命都不敢,你们这些蠢货,不就是取碗心头血吗?!有什么难的!!看我来!”

他一把抓住匕首,面色狰狞地将匕首拔出来,又再次大力地捅了进去,“!!”

血喷涌出一小股,山越被激得鲤鱼打挺,瞳光更加分散,已然无法反应。

全身各处,血肉都被钉住。

只有铁链晃动的声音,不断磨耳。

“哼!”赫佘怒哼一声,起身离去。

空气陷入静默。

人群之中,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山越麻木地受着头顶三寸日光的照拂,仿若痴呆一般,摊在祭台上,他的神经跟不上身体疼痛的反应,零件骨节好似老朽。

只有泪在自主流动。

……

半晌后。

“我来!”人群中传来一声暴呵。

便是那屠户。

他吼完,便拿着碗,三两步上了祭台,道:“好不容易挨到今日,我要活!不就是取妖怪的心头血吗,有什么的!难不成比杀猪杀鸡还难?!!”

他转身,目露凶光地看着山越,就像看着待宰的鸡鸭,“要是没有这妖怪,我们何来受这么多苦!都是他的错!这是他欠我们的!我们要讨回来!”

说罢,屠户便走到山越面前,将碗“”的一下放在地上,伸手抓住了匕首,“……”,台下一众人的目光盯着他,几滴汗不动声色地掉下来。

屠户干咳一声,双手握住匕柄,眼睛也死死盯着,沉心沉力,便带着匕首向外出动,随着匕首的抽离,山越的表情有了变化,身体也跟着向前。

疼……

见山越朝自己靠近过来,屠户心头突然一慌,就不知道怎么的,匕首还没拔出来,就被他又急又猛地捅了回去,“额!!”

第一碗心头血溅出来。

屠户红着眼,喜笑颜开地接了血,迫不及待地便喝了下去,全然不管山越,“哈哈哈哈,我不会死了,我不会死了。”

他叫嚣着,连被血染红的嘴唇都没擦,便跑下了祭台。

众人被他疯癫的模样狠狠鼓动。

一个两个,都捏紧了手里的碗。

山越像个破娃娃一样摆在那里,确实没有任何反抗,确实,取得心头血轻而易举。

终于,第二个想活的人走上了祭台。

匕首拔出来,再捅进去。

山越呼吸微弱,身体被铁链拴着,才没有倒下。

然后是第三个。

匕首拔出来,再捅进去。

第四个。

匕首拔出来,再捅进去。

第五个。

匕首拔出来,再捅进去。

第六个…

第七个…

第八个…

络绎不绝的人群在山越失焦的眼前停留,又离开。他看不清,只是模糊一片,像他那些久远且模糊的记忆一般。

第八个后面有第九个,第九个后面会有第十个。整座松露城,在瘟疫中存活下来的人,都要在他的心口上,取一碗血。

渐渐的,那匕首捅穿了心口,扎到了对面。

神魂“啪嚓”一声,碎裂成片,化作飞烟。

山越的桃花眸里盈着泪,头一歪,手掉进血泊之中,溅起不起眼的血花。

祭台上,黑色的血,蔓流成河。

一如他没有瞑目的眼睛,和木讷的表情。

山越什么都没说。

到最后,张无潺也没想到他没撑过去。

那被匕首捅成蜂窝似的心口,早就空了。

里面没有心脏。

山越终究是和凡人不一样,只是他自己再也不知道了。

数百根木柴,一把大火,连天的火光将山越包围起来,像一个含苞待放的花骨朵,他的眼睛与大火一同闪烁。

只是希望这一眼,下次再睁开时,能看到好的结局。

山神陨落。

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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